草编是人类最古老的手工艺之一。中国古代很早就开始利用植物的茎秆编制生活用具。《诗•豳风•七月》:“昼尔于茅,宵尔索綯。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”就写出了用茅草搓绳编织、建造房子。《礼记•曲礼下》中记载古代工种时,有六工之说,草工为其中之一。宋《礼记集说》:“唯草工职亡,盖谓作萑苇之器也。”对草工的职责做了大胆地推测。
这都是古时期的情况,到我生存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所看到的是故乡差不多每个劳动者都是草工,都是编织能手,都有一门看家的本领或拿人的好手艺。比如家里用的背篼、筐、篮、笼、席等物品,以及草鞋、草帽、蓑衣等装束,都是自己利用空闲时间以芦苇、柳条、柠条、麦秸、苪草等植物的枝条或茎秆编制出来的。这些草制品取材方便,按需而做,经济实用,朴素大方。
编制草器是一个造物活动,它要经过备料、选材、加工、构想、制作、修缉等多道工序。闲时拾掇忙时用,备料是一个及早盘算的事儿。
在故乡编织草器用得最多的材料是洋麦秆,因为它茎秆长、性柔软,且素洁光滑。夏季人们挑选一些个头高、秸秆匀称的洋麦,利用劳动间隙一把一把在碌碡上摔掉籽实,然后剪掉穗头,将下面墩齐,束成小捆,留作闲冬腊月编制草器用。
编织草器时,母亲将那些放置在草房中的洋麦秆取出来,进行第二道精加工程序。她一根一根地剥掉秸秆上的干叶,剔除较短的或者形体不规则的秸秆。经过一番挑选整理后,母亲面前会出现一簇白净而光鲜的合格原料。
用洋麦秆编制锅盖我们叫做篸(zān)锅盖,因为做这种器具主要体现在针工上。先要将洋麦秆打湿,接着起头、盘顶,由里向外加宽、绕圈,再根据锅的直径大小锁边。这样洋麦秆一圈一圈地转,麻线绳一针一针地篸:每股麦秆要粗细一致,尤其是在添加麦秆时要注意接头,防止漏头或出现胀肚现象;篸麦秆时每针都要做到用力均匀,针脚的大小、间距一致,错位而列或跟行而行,看上去是一篇写得整齐有序的数字作业。
篸一个草锅盖少则三四天时间,多则七八天,这就要看大人们的空闲工夫了。锅盖篸成后,母亲还要在其边子上鞔(man)一层布,消除锅盖在锅边上因盖不严密而漏气的现象。之后,再在锅盖顶上篸一个手提窾儿,这样一顶草锅盖才算真正完工了。
草锅盖往往蕴含着一种母女情结。嫁出去的女儿永远是母亲心中的一种牵挂,不是想着女儿家的锅里有没有放的,就是愁着女儿的孩子有没有穿的,有时竟操着女儿的锅盖得换个新的。于是,做母亲的就利用闲暇时间篸一个尺八大的草锅盖,送给女儿。我记得小时候,我的外祖母有一次拄着拐棍,迈着小脚,翻了一架大山,走了十里路程,专程来我们家送草锅盖。
由于草编锅盖使用的材料纯天然、无污染,又是纯手工制作,用它做锅盖蒸馍时蒸汽在锅里聚集时密而不挤,舒朗自由,故馍馍在笼中受热均匀,出锅时又没有汽汗水,这样蒸出的馍就松软可口,麦香味浓,因此它仍然是乡村一些人家舍不得退休的厨房用具。
洋麦秆除了篸锅盖外,还可以做草笼、笸篮、草罐等各种各样的草质家具。庄户人就是用这些家具装粮食、装面、装衣物,别小看这种家具简陋却不简单,它们的保暖、透气功能让存放在里边的物品始终保持一种干燥状态。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用草笼贮存刚摘下来的大沙梨,这个贮存的过程叫卧。大沙梨在草笼里卧上十天半个月后,一股果香味就会从草笼的缝隙里使劲挤出来,弥漫整个屋子。母亲揭开草盖子,原本绿色的梨子全变成了金黄色的面孔,光鲜迷人,拿一颗放进嘴里一咬,那种原先坚涩的感觉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软香甜的果肉,让你不忍下咽,久久回味。
小麦秆我们通常叫麦秆,它比洋麦秆短而精致,是编织草帽、草篮等工艺品的材料。麦子摊在大场里后,村姑们就坐在上面挑选颀长而白净的麦秆,然后把一根根麦秆合拢起来,置放到闲月里进行掐麦辫。掐麦辫时先将麦秆放进清水桶里漂养一段时间,待麦秆柔软鲜润开来,即可取用。农闲时分,你总会看见三五个女人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,一边掐着麦辫一边拉着家常。只见麦秆在她们的眼前跳来跳去,不大一会儿她们的身旁就多了一盘掐好的麦辫,太阳的大筛通过树枝的罅隙筛下来,她们的周身就缀满了阳光的金粒,灿烂辉映。有些倾泻在麦辫上,麦辫就镶了一道金边儿,不停地闪烁着亮光。女人的手指虽似树枝般粗糙,但像麦秆一样灵巧,掐出的麦辫纹路平整、宽窄均匀,编出的草制品精美实用。这便是一幅乡村最好的风情画,麦秆在女人的胸前跳跃,阳光在树上扑楞,巷子里弥漫着洋槐花的清香,从南山上过来的风也驻足了,这一切让人如饮井水,清凉爽心。